意识到周围人打量的目光和窃窃私语后,张林飞抬脚上了一级台阶,欺身上前,将李晓雨刚打他的那只手紧紧握住,换上笑脸但笑不及眼底,声音宠溺道:“好啦!别生气了,我错了还不行么。”他想用假装情侣吵架来化解眼前的尴尬,顺便控制她的行动范围和路径。
好一个死绿茶!
李晓雨双眼微眯,嗅到了同类逼近的危险味道,意识到此地不宜久留。
有风吹动,大片灰云飘过,天色又暗了几分。这时候开始检票进场,队伍慢慢向前挪动起来。
“手没事吧?”张林飞并不看她,只拉着她一边跟着人流往里走,一边帮她揉了揉手心。完全不给她逃跑的机会。
李晓雨笑的有些命苦,艰难地想抽出手,却失败了。他力气好大!
他怎么完全象变了个人?变得有点可怕!
李晓雨刚进公司两个月,还没过试用期。张林飞天天对她颐指气使,极尽压榨。只要他觉得不重要或不想干的,会统统丢给她,还美其名曰培养新人。他性格向来张狂,跟人打交道从来都是鼻孔朝天。
对李晓雨来说,他原本极其简单,很好应付。可面对他现在这一副茶里茶气、稳重内敛的样子,她心里却直发毛。
张林飞一直留着快到肩膀的中长发,带点自然卷,之前大部分时间都是随手一扎或戴一个黑色发箍弄上去。胡子也不刮,整个人看上去总是油腻腻的。
现在他头发不仅散落下来,还精心清洁打理过。脸也刮干净了,身上的衣服也从之前天天不换的格子衫配沙滩裤,换成了素色休闲装,整个人看着清爽极了。
她不断提醒自己“事出反常必有妖”,于是走的极快,直到有人扒拉警告她不要插队,才不得不跟他并肩而行。
两人进到露天的院子里,搭建好的戏台映入眼帘。台上华阴老腔的表演刚刚结束,几个老演员正在往台下撤道具。
“哈,组长你也来找素材灵感啊?”李晓雨觉得他这么拉着不让她走,总该有什么目的。于是主动开启话题,打破尴尬。
“恩。你……”张林飞刚要开口,就被后面的人催促快点走。他便拉着她快速往前,“进去说。”
老腔戏台正对面就是皮影戏表演房间的大门。检票员在门口拉着横档,一个个检完票才撤去横档,邀人进入。
李晓雨趁着检票的空档,终于挣脱了张林飞的魔爪。
她进门后特意往后走了几排,找了个居中的空位坐下,张林飞在观众席扫视一圈,锁定她的位置后跟过来挨着她坐下。她皱眉,但还是转头对他礼貌微笑。
张林飞拿出手机给她看时,全场突然黑灯,只剩正前方戏台上的白色幕布和他的手机屏幕亮着。她压下他的手机,唇边做了个噤声手势,随后指向幕布,示意他先看戏。
二胡声伴着打击乐的节奏而起,道具一件件上台,画面上拼凑出一间少女闺房。
“你先看一眼。”张林飞不死心地再次举起手机。这时候坐在前面的老奶奶转过头来,斥责道:“不看出去!”他才将手机收进口袋,安静下来。
好戏开场。
幕布上,有两个长相一模一样的女孩,一个颜色浅,一个颜色深。颜色浅那个女孩藏在柜子里,等颜色深的女孩睡着后,来到床边躺在她身上,两人融合成了一个人。
之后,女孩和父母一起吃饭,却对原来喜欢吃的菜一口不动;跟朋友出去逛街,买衣服的颜色跟原来喜欢的天差地别;跟同事一起工作,做事方式也比原来强势激进。
大家都觉得女孩有点怪,但又不知道哪里有问题。没人发现浅色女孩正在慢慢取代深色女孩。故事到这里竟戛然而止了,一点也不完整。
亮灯、散场。观众看得云里雾里,窃窃讨论着剧情是否完整的问题。
李晓雨越发觉得奇怪,仔细看了一眼戏票,今天演的是一出新戏,叫《真假千金》,不是高家大院的常规表演项目《卖货郎》。上周她来做素材调研的时候还没换。
“怎么改了?试演吗?”她小声嘟囔道。
“什么改了?”张林飞立马接话。
“之前不都是演《卖货郎》吗?今天怎么变了?”
见张林飞眼神茫然,且明显就不关心戏台上演绎的内容。李晓雨内心冷笑,越想越气。他连基本的田野调查都不做,有什么资格拿走她的策划案。那可是她做了一周资料研究,熬了三个通宵才做出来的,结果开会不叫她参加,项目署名也没有她。
上周五她找张林飞理论时,他威胁的话语再次在她耳边回荡:“新人都是这么过来的。你能干就干,不能干就滚!你看你离开【齐天传媒】,还有哪个同行公司会要你!”
李晓雨起身朝外走,张林飞明显感觉到她的态度比之前冷了,赶忙跟上去,一把拉住她就往人少的角落里拽。
“放手。”她墨色瞳孔猛地收缩,语气虽然平淡,但那张娃娃脸上的可爱瞬间被冷漠取代。散场的人们对小情侣间的把戏已经失去了探索欲,全都暼一两眼就走了。
“等会儿,给你看个东西。”张林飞掏出手机,在屏幕上点点滑滑,摊在李晓雨眼前,是一条短信:【上午10点前,去高家大院,告诉李晓雨,别相信爸爸!】
李晓雨挣扎要走的动作一滞,脑袋里顿时一团乱麻。
她伸手想拿手机细看,他却一抬手将手机藏在了身后。屏幕意外被他的手指滑动,短信上面还有一张他在酒吧裸着上身跳舞的照片。如果不是这张照片,他肯定不会来这里,不过就是截图发个微信的事罢了。
察觉到张林飞的心虚,李晓雨疑惑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还想问你什么意思?这个号码你认识吗?”他再次将短信摊在她面前。
“不认识。”李晓雨看到发短信的电话尾号是444,只觉得晦气。她转念一想,自己的那个策划案就是“找爸爸”的主题,可能张林飞在故意耍她?如果真的是这样,那这人也太卑劣了。
她内心升起厌恶,但也不好跟顶头上司撕破脸,便转身朝大门口走。她脚下越走越快,脑子却在飞速思考:这短信既然跟她有关,为什么会发给张林飞,而不是直接发给她或其他跟她更亲密的人?而且他为什么特意跑来这里,完全没必要。他也不可能这么大费周章的耍她,除非他有毛病!
此时张林飞又不死心地追上来拉住她的手腕,“一起回公司吧。”
李晓雨刚要甩开拒绝,却在大门口被两名警察拦住去路。一男一女,男的高瘦年轻,女的矮胖成熟。
“是你吧?”年轻男警将手机屏幕举到李晓雨眼前,里面播放着她从车厢跟跄着冲出来摔倒的监控画面。见她点头,警察收了手机拿出手铐,“我们怀疑你跟一起公共恶性事件有关,麻烦配合调查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张林飞上前将她拉到身后,“什么情况?”他下意识保护她的行为,又让李晓雨对他的厌恶有所改观。
“警察办案!”年轻男警音量突然拔高,往前压了一步。一旁的女警伸手将男警往回拉了一把,原本板着的脸庞挂上笑容,“别紧张,是这样的。地铁2号线出了重大事故,我们调查发现,她在出事前一站落车看着不象是自愿的,所以找她了解点情况。”
张林飞原本想跟着一起去,突然有电话打进来,他按下接通键,“我是。什么!2号线、脱挂车厢?”他看向女警,脸上满是震惊和疑惑。
女警猜到他应该是遇难者家属,临走的时候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,道了声“节哀”。
电话是医院打来的,说他父亲死在了2号线那节脱挂车厢里,让他现在过去认领遗体和遗物。挂了电话后,他看向正被警察押进警车的李晓雨。
父亲的死好象并没有给张林飞造成多大的冲击,他只皱眉嘟囔道:“怎么又跟她有关?”